杜甫是我国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的一生除了做过短期的左拾遗和华州司功参军等小官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漫游和辗转中度过。他独特丰富的生活经验决定了他的诗多取材于人民生活，和社会现实密切结合，从而形成了他的现实主义的创作特色。而在杜诗中现实主义特色表现得最突出、最充分的就是杜甫的叙事诗。因为在他之前的文人写的叙事诗是很少的，叙人民的诗更少。而杜甫的叙事诗不仅数量大，而且质量高，真实、深刻、细致地描写了“安史之乱”前后劳动人民颠沛流离的生活，抒发了他忧国忧民的情怀。他的诗也因此被后人誉为“诗史”。
在这里我就针对杜甫叙事诗的艺术特色作以下几方面的论述：
第一，杜甫的叙事诗善于对现实生活作典型的艺术概括。在他的许多著名的叙事诗中都可以看到他很善于选择和概括有典型意义的人物，通过个别，反映一般。
比如《兵车行》中“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便道出了千万征夫戍卒或相同或相似的遭遇；
“三吏”、“三别”更是典型概括的最好范例。例如：《无家别》里写乱后乡里的面目：“园庐但蒿藜”，“但对狐与狸”。作者通过“蒿藜”、“狐狸”两个富有特征性的事物描写出了人烟灭绝、田庐荒芜的惨象。写无家可归的士兵心理：“近行只一身，远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将士兵的伤感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全诗情景交融，人物塑造与环境描写相结合，在短短的篇幅中塑造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以一人反映当时战区人民的共同遭遇。
再以《羌村》来说，虽然写的是诗人自己乱后回乡的经历，但是诗中所写的“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等家人相逢的场景，以及“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欷歔”的场面反映的绝对不只是诗人自己的生活经历。另外诗中“儿童尽东征，黍地无人耕”的现象在战乱时遍及整个北国农村，何止羌村！《羌村三首》通过北国农村之一角反映的是当时的社会现实。
杜甫的这些诗之所以千百年来都一直令人感到惊心动魄，其秘密就在于它是现实生活高度集中的概括。杜甫还善于把巨大的社会内容集中在一两句诗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所以能震撼人心，就因为它以精炼的语言概括了社会现实中尖锐的矛盾，写出了统治阶级铁案如山的罪证。另如：“十室几人在，千山空自多。”“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等同样是以高度集中的概括而“力透纸背”的名句。
第二，寓主观于客观。也就是将自己的主观意识、思想感情融化在客观的具体描写中，而不是明白说出。这是杜甫叙事诗的最大特点，也是杜甫最大的本领。因为做到这一点必须善于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具有冷静的头脑。这方面的典型例子是《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除了“吏呼一何怒！”二句微微流露出诗人爱憎之外，全诗都是对客观事物的具体描写。作者把自己的主观感受和评价都融于客观的叙述中，让事物本身去感染读者。诗中“有吏夜捉人”一句是全篇的提纲，不说“征兵”、“点兵”、“招兵”而说“捉人”，这是最如实最客观的描述，但是从中却不难看出作者的讽刺、批判之意。句中的“夜”字表明官府捉人之事时常发生，因百姓白天躲藏或反抗，无法捉到，故而夜间来捉。表明县吏“捉人”的手段狠毒，于百姓入睡的夜里，来个突然袭击。在这里诗人只字未提黑暗残暴，但黑暗残暴之令人发指，已自在其中。
但凡成功的的文学作品，它的倾向性应当从场面情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而不应当是特别地把它指点出来。作者的见解愈隐蔽，对艺术作品来说就愈好。《丽人行》也是这样一篇成功之作。这篇歌行从头至尾诗人都采取了《陌上桑》那样的乐府民歌的形式，具体刻画了杨国忠兄妹的服饰、饮馔和行动。态度严肃认真，但就是在这一本正经的咏叹中揭露了统治阶级荒淫、腐朽的生活，从而获得了比一般轻松的讽刺更为强烈的艺术批判力量。
第三，善于运用对话并将人物语言个性化。为了把人物写得生动形象，杜甫继承学习了汉乐府民歌的表现手法，常常运用对话或人物独白，并做到了人物语言的个性化。这类作品很多，现以《新婚别》为例来说明。这首诗写的是一位新娘子的独白：
菟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
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
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
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
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
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此诗采用独白的形式，倾诉新娘对新郎的肺腑之言，读来真切感人。人物语言的个性化在这里也犹为突出。诗中的新娘子是个刚过门的新嫁娘，过去和丈夫没见过面、没讲过话，故而语气显得羞涩，有些吞吞吐吐。这明显表现在开头两句：“菟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新嫁娘的这番话不是单刀直入，而是用比喻引起。这完全符合人物的特定身份和精神面貌。
从“父母养我时”到“形势反苍黄”句，新娘子的话题转到关心丈夫的死活，表示了对丈夫的忠贞，要和他一同去作战。这段话刻画了新娘子那种心痛如割、心乱如麻的矛盾心理，非常曲折、深刻。
从“勿为新婚念”到“与君永相望”句，新娘子经过一番痛苦的倾诉和内心剧烈的斗争后，终于从个人的不幸和对丈夫的关切中解脱出来，一变哀怨沉痛的诉说为积极的鼓励，不象开始时那样吞吞吐吐，话说得痛快多了：“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使一个深明大义的少妇形象跃然纸上。
在《新婚别》中，诗人化身为新娘子，运用了极富个性化的语言，使人读来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第四，采用俗语。这是杜诗语言的一大特色。杜甫在抒情的近体诗中多用俗语，但在叙事的古体诗中则更为丰富，关系也更为重要，因为这些叙事诗许多是写人民生活的，采用一些俗语更能增加诗的真实性和亲切感，并有助于突出人物性格和语言的个性化。
比如同是一个呼唤妻子的动作，在《病后过王倚饮》一诗中，杜甫用的是“唤妇出房亲自馔”，而在《遭田父泥饮》中，却用的是“叫妇开大瓶”。“叫妇”这一俗语更显示田父的本色。其他的还有《兵车行》中的“爷娘妻子走相送”、“牵衣顿足拦道哭”、“被驱不异犬与鸡”等句清新自然、明白如话，是杜诗中运用俗语非常突出的一篇。这些俗语的运用给诗增添了明快而亲切的感染力。《新婚别》中“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也是很生动的运用俗语的例子。另外，像《前出塞》中的“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更是将俗语运用到极致。
第五，细节描写。杜甫善于捕捉富于表现力的，能显示事物本质和人物精神面貌的细节。例如《兵车行》“长者虽有问，役夫敢伸恨？”便是一处细节描写。这两句透露出统治阶级强加给百姓们的精神桎梏，但是压是压不住的，下句就终究引发出诉苦之词。敢怒而不敢言，而后终于说了出来，这样的一阖一开，把征夫的苦衷和恐惧心理表现得极为细腻逼真。又如《石壕吏》，用“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这一细节暗示出老妇竟被拉走充军的惨剧。《丽人行》中用“犀助厌饫久未下”这一个小动作来刻画那些贵妇人的骄气。
诗人细节描写最出色的是《北征》中写他的妻子儿女的一段：
┅┅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海图坼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风，颠倒在短褐。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冽。粉黛亦解苞，衾倜稍罗列。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竟挽须，谁能即嗔喝。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
在这里不仅生动地描绘了小儿女的天真烂漫，而且也烘托出他自己的悲喜交集的复杂心情。
以上所述特点在杜甫的叙事诗中往往是同时出现的。正是这些特点的综合运用才使他的诗立足于生活，直入人心，剖精析微，准确传神地表现出他那个时代的真实生活，反映出劳苦人民包括诗人自己在内的无穷辛酸和灾难。由此可见，他的诗博得“诗史”的美誉，决不是偶然的。

参考书目 ：
《杜甫诗选》
《杜甫》
《唐诗鉴赏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