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一诗中写道：“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这样的爱憎情感，不是偶然出现在一二首诗里，而是充溢在杜甫的整个诗篇创作之中。探索诗人流连万象时缘情哀乐的切身体验，探索诗人如何把这些体验汇入构思、形成意象，从可视、可听、可嗅、可触的具体物色中，揣摹出深微而确凿的感受，我们才能明了形成杜甫诗歌意境的“收视反听、耽思旁讯”（陆机《文赋》）的曲折道路，进而了解诗人的思想感情。
                      一、从澒洞风尘到浑灏诗境
    王安石评杜诗：“吾观少陵诗，力与元气侔”（《王临川集卷九o杜甫画象》），在思想上是高瞻远瞩，在生活和构思上是取精用弘。的确，从开元盛世时《望岳》的“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到困守长安的“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到出任谏官时《北征》的“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再到漂泊西南《登楼》的“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最后到老病孤愁的夔州《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我们始终都可看出诗人气象的浑沦，境界的豁远，骨力的遒劲和神思的健举，尽管每首诗的具体感情各有不同，激发的感情生活也迥然有别，但从审美特性而言，“沉着往来”而“随意喷薄”（方东树《昭昧詹言》）的浑灏意象，几乎可说是贯穿诗人一生的创作特色。
    杜甫浑灏诗篇的悲壮美是澒洞风尘的悲剧的提炼。诗人固然要看出和写下澒洞的风尘，但更要拔开风尘而见丽日。因此，他的浑灏中蕴藏着关心国家和人民的焦思———“不眠思战伐，无力整乾坤”，而这关心国家和人民的焦思在浑灏意境中是以沉郁的色彩和顿挫的音节出现的。
                       二、悲与壮的结合
    杜甫的时代是颠沛乱离的时代。杜甫的一生是辛苦多难的一生。杜甫的诗歌反映了风尘澒洞的时代悲剧的深和广。
    杜甫由于饱经世乱，备历艰辛，对悲剧的体验尤其深刻，特别是中晚年，唐帝国固有的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加深，社会潜在的危机已逐渐暴露出来。而杜甫，由于自身的遭遇，其早年那种远大的政治抱负无法实现，且被排挤到社会底层，生活阅历不断加深，陷入一种忧郁、苦闷的心理状态中，作品涂上一层忧郁色彩，多以战乱、颠沛流离为题材，以忧国忧民忧天下、叹老叹穷叹孤独为主题，使他善于把零散的扼腕酸心的事实集中概括起来而成为完整的形象。在刻划人生的惨淡图景时，杜甫总是从丰富的生活宝库中挑选那些最最出乎常情的悲剧。“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杜甫抓住了这个最最伤心的镜头，悲剧的气氛不可说不浓，悲剧艺术的提炼不可说不高。
    在摹写自然的惨淡图景时，杜甫总是用社会赋予的悲剧的眼睛凝视寒禽衰草。“夜”、“向夕”、“返照”、“日暮”，这些萧瑟的景物，常常成为他耽吟的诗题。但杜甫在深深咀嚼寂寞的同时，并不甘于寂寞。“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正说明诗人要求解放精神和他的审美特性是悲壮而不是悲哀。诗人这种寂寞与崇高、悲与壮心理的双义性矛盾，倾泄着诗人遭遇现实困境而想抛离忧愁，却在抛离忧愁的求索中遭遇到更加痛苦的精神困境。崇高的寂寞给诗人以萧瑟之感，寂寞的崇高又给诗人以快适之意。两者的揉合，便成为杜甫悲壮、沉郁而兼顿挫的风格。悲而能壮，规定了杜甫的审美特性———醉心于蓬勃的生气。
                       三、希望在寂寞中燃烧
    诗人悲壮美学特色的形成不是偶然的。从客观因素说，植根于唐帝国的风尘澒洞；从主观因素说，植根于诗人的美学理想———扭转悲剧，对喜剧的憧憬，不屈服于悲剧命运的拨弄。在寂寞中燃烧着希望，是悲剧人物对喜剧的倾心。对国家言，他的希望是“自天衔瑞图”凤凰衔着祥瑞飞入长安；对人民言，他的希望是百姓能住进“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广厦；对亲人骨肉言，他的希望是“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这是诗人的“述志”。他有着一个儒者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欲比稷契，下救黎元，上辅尧舜”，形成了杜甫那种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正是这种精神的集中体现。而作为这种精神理想生动象征的则是《凤凰台》一诗中以矢志培养凤雏的自誓：
    ……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恐有母无雏，饥寒日啾啾。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所重王者瑞，敢辞微命休？坐看彩翮长，纵意八极周。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
    杜甫的波澜老成，不仅是体物入微的千状万态之美，更在于将这种美融成一气，达到他自己所说的“篇终接混茫”的境界。这混茫是诗人提炼的崇高美，是诗人入乎其内而又出乎其外，亦即由精深达于浑灏而演绎的寂寞与崇高，是时间的绵长和空间的辽阔，它的根柢则是诗人的伟大襟抱。原因不是别的，因为希望永远在寂寞中燃烧。在凤凰振翮和广厦如山的浑灏境界中，我们依稀看见诗人风尘辛苦的身影，听到诗人悲壮沉郁的歌声……